温柔的星辰 – 作者 殷效庚

— 诗人里尔克的最后时光

1924年的瑞士瓦莱,留给诗人赖纳•马利亚•里尔克还有整整三年光阴,习惯于颠沛流离的他住在靠近日内瓦湖畔的瓦勒山疗养院,不远之处的阳光、蓝天与碧波给了诗人莫大的安慰。但他的心却驰向穆佐城堡,那里有他业已完成的惊世之作《杜伊诺哀歌》,还有回旋在穆佐城堡周边的乡村教堂、葡萄园、缨缨绿草与玫瑰、高大而葱郁的乔木织成的温柔而宁静的乐曲。这些曾经被诗人温柔的心灵和因为饱经沧桑而羞怯但敏锐的眼睛捕捉到,和用火热的如风中烈焰般的心灵拥抱和感知的自然风景,令病中的诗人久久难忘。也许是为了缅怀最后的阳光与诗意,也许是为了纪念穆佐带给他莫大的心灵的安慰,诗人在疗养院中开始写作他久已渴望的法语诗歌,于是有了这本书,这本在技巧上精美绝伦、在结构上无懈可击的诗集。

跳跃的休止符

摆在我面前的这本粉红色的诗集,《里尔克法文诗》(吉林出版集团07年12月版,何家炜译),正是概括他在瓦莱时期写作的一本精致而动人的COLLECTION,精致是缘于里尔克对法语的娴熟运用和超脱的诗意,动人缘自于诗人对痛楚生活的委婉而诚挚的表达。很少有同时代人,即便是深受战争患难之苦的人有类似于他那样的感受。这是一个相信温柔与诗意的人,也是一个在变乱流离年代始终坚信神学与信仰的人。至少在他看来,天使与星辰一样令人生畏,因为他们是可敬、崇高,但又因为难以企及而不可触摸的。这样一个时有神来之笔的大诗人,字里行间洋溢的是因为诚挚与恳切而带来的清新脱俗,毫不造作,更没有矫饰;或者用帕斯捷尔纳克的话说,他在用“另一种语言重新上路”。

熟悉和喜爱里尔克诗歌的读者,在读完《图像集》、《新诗集》,当然还有他的颠峰之作《杜伊诺哀歌》之后,再从头来读这本诗集,可能会感觉到一丝好奇与陌生,那种早期诗作中的突兀与陡峭消失了,那种宏大而巍峨的语言秩序仿佛被诗人有意删减了;不过如果你读到其中的珠玑之作,如《果园》( Vergers)第二十六首《喷泉》,还有第十一首《丰饶角》,你便会不自主地想起《致俄尔甫斯的十四行》,事实上,里尔克在瓦莱时期,已经有意的按照自身的写作意愿与计划,换句话说,遵循时间与语言之中隐匿的“上帝”的安排,开始尝试用他的母语之外的第二语言,也是他最钟爱的法语写作短诗,弥漫在《十四行》和《果园》,甚至《玫瑰集》(LES ROSES)之中的气氛是大体相同的,它们寥阔、宁静、深远,亲切、温柔、自然,里尔克显然取消了贯穿于他大多数诗行中的诘问、繁复甚至祷告,代之以对生命课题的简短而精确的回复,以及对自然与情感的最真挚与敏感的描绘。

这是奇迹吗?毋宁说这是诗歌的春天。那是曾经被允诺的时间的沉重,在空气的流光溢彩中又回到了童年,新的语言在夜晚诞生了,它与诗人不期而遇。

我不知道人们,尤其是当今的读者会怎么看待这本理应很早就摆在我们面前的诗集,它如天竺葵一般灿烂、和风一般沉煦、早晨一般宁静、晚星一般温柔;也不知道里尔克间或沉重的心灵以及他赖以生存和感知的庞大的心脏与“树梢”一般的太阳中枢神经丛,是怎样从“勾勒”、“抒情”一跃而至“象征—造型艺术”的最高峰“与语言对话、倾听”直至“容纳整个宇宙如一个婴儿拥抱属于自己的情人宇宙”的,事实上这里面一定有突兀和停顿,但艰涩的生活并没有取消土地对诗人身体的接纳,诗人回家了,正如刚才提到的美少年阿童尼斯,他在朱庇特或者女性维纳斯的哀恸中又复活了,在赫尔墨斯的保护中又星夜返航,继续迷失在“芬芳而馥郁”的恋爱与舞蹈中。

这是语言的魔力与奇迹,也是语言曾经被允诺过的自我更新与解放,诗人只是承担了这个激进的过程。语言的胜利是精神法则的最终愈合,尽管有那令人心悸的伤口,但诗人找到了开启迷宫的“钥匙”。

获救的舌头

一个人如果得到自然的垂青与钟爱,他活在温柔的现实光环之中,他的感官因为自我陶醉和对超自然心灵的浅尝辄止而并没有因为放纵而迷乱,他会对眼前的一切说“是”,这不是简单层面上的肯定或否定,而是因为没有歧义而终结了对“是”或“非”的垄断、怀疑与否定。

但里尔克,赖纳•马利亚•里尔克生活的精神年代,教会人们必须说“否”,或者说“不!”。现代主义是与我作斗争,它排斥一切“非”我的支配地位,并允诺为胜利的“我”塑一尊铜像,我即是我即是非我既是无我又是我,”我“一旦被”非我“所否定,它便坚定不移地与一切试图吸纳并允诺进入其自身轨道的一切”非我“做斗争。

里尔克生活的时代,贵族阶层正在崩溃、瓦解和消失,像私有制的溶解、和平被战争与革命所取代、无政府主义的狂热以及马克思主义在亚洲的盛行一样,里尔克无法回避这个他所说的时代。这个俨然地位已消失或者说正在消失的文化贵族阶层,既不能与平民认同,又不能以现代主义的精神国王而自居。事实上只有极少数人做带了这一点,而里尔克在我眼中更像是普鲁斯特的化身,同样多愁善感,但又有造型艺术所必须具备的力量与均衡感,普鲁斯特因为其自身的孱弱多病无力做到这一点,同时里尔克身上还兼具马拉美与瓦雷里,甚至塞尚的影子,这种卓绝的艺术感实际上是试图用精美的艺术形式,在挽回业已消逝流亡的过去的影子。

聪明的读者马上会想到”尊严“,或者”慷慨“与”淡定“,是的,里尔克在心灵深处

一直在保护一个帝国在瓦解之前应有的庄严与辉煌,但沉寂与落寞是暴风雨中缤纷而至的落花,外在的意识形态中的”帝国“一词,与内心的”王国“是相抵触的,它们的命运大体相似,但意蕴与涵义却大相径庭。
诗人在《马尔特笔记》中用很长、大概五页的篇幅描绘了他的祖父侍从官(克里斯托夫•德特勒夫•布里格)之死,对死亡的抵制与恐惧伴随了诗人的大部分时间,尤其是一个人在流落异乡的夜晚,这种令他产生无法抵制的如变形或扭曲般的幻觉,促使他冷静观察并写作。在巴黎的夜晚,波德莱尔的令人绝望并掩卷的诗文是他最好的写照,那是对生活投以鄙夷一瞥并向周遭开火的雷霆檄文,也是如激灵一般清澈的心田之曲:
“对所有人不满,对自己也不满,我真想在黑夜的寂静与孤独中赎回自身,品味一些骄傲。我曾爱过的人们的灵魂啊,我曾歌颂过的人们的灵魂啊,使我坚强起来吧,支持我吧,让世界上的谎言和污浊的空气远离我吧,而您,主啊,我的上帝!请大发慈悲,让我创作出几行美丽的诗句,以此向我自己证明,我并非人中最卑劣者,我并不在我所轻蔑的人之下!”

这篇奇异的自我檄文收录于1910年诗人35岁时出版的《马尔特手记》,事实上,里尔克除早年在沃尔普斯威德村与雕刻家克拉拉•韦斯特霍夫同居并育有一女后,一直保持独居的状态,诗人仿佛对自己的”童贞“袒露不讳。

“睡意,我甜蜜的主,请别让我做梦,
不要在我体内交织着欢笑和泪水;
请让我弥漫扩散,只为体内的夏娃
不会带着敌意的热情走出我的肋骨。”

——睡眠者 《缴给法兰西温柔的税》

这叫我想到了他最著名的诗句也是其代表作,在诗中,诗人俨然化身成为从容、不自知,敏捷而又困惑的”豹子“。

“强韧的脚步迈着柔软的步容,
步容在这极小的圈中旋转,
仿佛力之舞围绕着一个中心,
在中心一个伟大的意志昏眩。

——豹 《新诗集》

里尔克一直,或者说始终在和啸然而至的“坍塌”与“死亡”的恐惧作斗争,这种不自觉的困扰也损耗了他的精力,所以他才写道:“我相信尚未言说的种种切切。我想放纵我最虔诚的情感。 惟愿我最好的精力有如嫩株,这样没有愤怒也没有畏缩; 而且如果这是傲慢,就让我傲慢”(《定时祈祷文》第七首)“你像种子自得于卑微 而对伟大者则高贵地献出自己。 在根部成长,在茎部委靡,而在稍部则有如一次复活。”(同上,第十三首)

这种抗争的无力感与困惑,仿佛一个泅渡者踏上了梅杜萨之筏,他需要休息,以及心灵的滋养,于是诗人在后来写道:

“让我睡吧,睡吧••••••这是漫长
战斗中允诺给睡眠者的休战;

奥,临时的死亡,用甜蜜来终结我们,
是我颠峰的尺度,精确无比的深度,
我全身血液的灵薄狱,及精气之天真,
睡眠里,我根源上的恐惧也不算做恐惧。”

——睡眠者 《缴给法兰西温柔的税》

围绕在诗人最后岁月的一个重要话题,就是对生命的依从感,与对所有激起诗人生命愉悦与虔诚感的赞叹,诗人用纯洁的语言倾诉他内心对”天真“的倾慕:

“天使们回忆着,今夜
我的心使它们歌唱••••••
一个声音,似是我的,
为深深沉寂的诱惑,

升起,终于决定
一去不复回;
温柔而无畏,
它将会融于何物?”

——《果园》第一首

还有对光的迷恋与沉醉:

“光之玫瑰,一道墙在风化,
然而,山丘的斜坡上,
这朵花,婷婷立着,迟疑着
以她冥后般的身姿。

许多阴影可能进入了
这颗葡萄树的汁液;
而更多光芒在它上空
跺着脚,迷失了道路。”

——《瓦莱四行诗》第三首

还有对祖先景物的记忆:

“古老的地域,塔楼依然矗立
钟声阵阵似在回忆——,
举目望去,不带忧伤,
却忧伤地显现远古的身影。

葡萄树丛里多少力气耗尽
当烈日把它们镀成金黄••••••
而远处,那些闪亮的空间
犹如我们一无所知的未来。”

——《瓦莱四行诗》第四首

属于玫瑰的黎明

“是蝴蝶,引领着他的视觉/像一个盲人,从充满泥沼阴影的天空中/走下,像一个太阳/落入水潭,激起了万千奇异的听觉。 /那就成熟,用理智,用记忆,/用感官,/需知上帝的养料就是新鲜,/让面包浸入每一滴少女的泪水,/让时光记住一只鹰/风暴中的行进历程“(《里尔克与少女》,2004年11月作于昆明)

里尔克将他晚年的爱献给了天使与玫瑰,这是最原始的两个词,又是最容易引起歧义的两个词。在里尔克的内心世界中,天使是内心的呼唤者与倾听者,是上帝的俨然化身;玫瑰是内心矛盾而又苦涩的爱,是迟至的宁静与幸福。

“玫瑰,你哦,卓越完满的事物
无尽地忍耐
又无尽地显露,哦,头颅
长在过于缺乏甜蜜的身躯,

你无可比拟,哦,这漂泊的时日
你是至高无上的精华;
这情爱空间,我们刚刚前行
你的芬芳就萦绕。”

——《玫瑰集》第三首

请留意”卓越“”、“忍耐”、“显露”、“芬芳”这些词,这些纷繁的想像构成或者说组合成了一幅无比华美但又悲凄的图景,诗人的幸福感来自于其最终的完成,但因为忍耐,这种幸福感是伴随着巨大的震撼与颤动展开的。

“玫瑰,姗姗来迟,长夜苦涩愿也停驻
因天体四射的光芒,
玫瑰,你猜度着夏日姐妹们
轻轻松松的全心快乐?

日复一日我看见你踌躇着
在紧系的束胸衣里,
玫瑰,一边绽放一边逆向地
模拟着死亡的缓慢。

你无穷尽的状态可使你认识到
身处一个万物皆相融的混沌中?
虚无与存在,这无法言喻的协调
我们竟一无所知。”

——《玫瑰集》第二十三首

无法言喻,的确,这二十四首诗歌组成的《玫瑰集》,被译者何家炜放在《里尔克法文诗》的最前面,是为我们带来的里尔克赠予世人“无法言喻”的礼物,“发光的玩具”、“少女”、“奇异的声音”、“天真”、“光”、“天使的呼喊”,这是我01年初读里尔克所被吸引的种种比喻与意象,初读里尔克的读者易被其庞大的“形而上”秩序与意象的森严与林立感所迷惑,而在这本法文诗集里,即使你没有读过他的其他作品,也会被意象的洁净澄明、语言的玲珑剔透所吸引。里尔克将他最圆润和谐的诗歌献给了法语,应该是他对生活过的国度的最高敬意。如果你喜欢诗歌,同时也喜欢里尔克,请准备好心情,在一个宁静的周末夜晚,在灯光下品味这诗人最后的甘霖与佳缪,这些诗歌完全可以被称之为美丽的艺术珍品,必将绽放出眩目的光芒!

【作者简介】

殷效庚,笔名雷子、行吟客。1975年2月出生于河南省焦作市,1997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专业毕业。主要从事外国文学评论、哲学思潮译介。有诗歌和文艺评论发表于国内刊物。主要作品有诗集《定时祈祷文》,《平墨淡雅宜松菊 秋日黄昏多孤寂——论日本俳句诗歌的七与五传统》发表于《译林》杂志。

编者按:人生故事,娓娓道来。读者分享心路旅程。【美国华文网】和【圣地亚哥华文网】陆续刊登华人思乡爱乡、呕心奋斗的故事或旅途观感等美文,欢迎大家踊跃配图片投稿。更多专栏文章请点击此链接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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