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妈妈 儿行千里母担忧 – 作者 孙瑞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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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清明季。算起来,爸爸离开我们整整25年了(1995年5月4日),妈妈离开我们也已经15年了(2005年5月20日)。

往年清明,我们姐弟一家人都要带着鲜花、水果和烟酒来墓地祭拜父母。可是去年因为疫情严重,政府暂停了所有集中祭扫活动。4月4日清明节那天,我们一家人相约微信平台,用图文方式追念亲人。

今年清明,因为我远在加拿大多伦多,不能和家人一道去给父母上香,就用这篇回忆文章寄托哀思吧。因为文字很长分为两篇,本篇回忆母亲。

(一)

 

我的母亲叫赵法严,1925年农历八月初九出生在山东博兴一个小康人家。小时候住在天津市河东区大王庄麟祥五条39号院和41号院,“文革”时期被压缩住房搬到了38号院。妈妈当年出嫁后住在河东区九纬路仁和西里,直到1957年随爸爸调动工作迁到塘沽西林村居住。

姥爷当年经营一家煤炭运输社,自己养着几辆大车(马车),雇了几个工友,为天津开滦矿务局服务,后来定成分是小业主。妈妈是长女,小时候的生活状况不错,读过几年私塾,报纸上的字基本都认识。我小时候印象很深的是妈妈在劳作之余,总是拿着一张报纸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报,一边等着一屉馒头出锅。

妈妈给我讲过许多她年轻时的故事。我姥爷喜爱京剧,时常带着我妈妈到著名的天华景听戏,顺便在劝业场附近开开洋荤解解馋,那时能到天华景听戏的人不算很多。位于天津劝业场老厦六楼的天华景戏院1928年开业,是当时天津“八大天”中规模最大的,在实业家高渤海手中日渐兴盛延续至今。

我小时候妈妈时常给我讲起天华景听戏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妈妈给我讲的“红鬃烈马”“龙凤呈祥”那些戏文,我的中国传统文化开蒙大概就源于此时。后来家里有了电视机,妈妈关心国家大事,每天必看新闻联播,此外还喜欢看《今日说法》、电视剧和京剧,我今天喜欢听戏就是受到了妈妈的影响。

(二)

我爸爸妈妈的结亲还有一段故事。我父亲叫孙景山,祖籍和母亲一样都在山东省博兴县,今天属于滨州地区,传说我们孙家与《孙子兵法》作者孙武子有亲缘关系,现已无从查考。姥爷姥姥和爷爷奶奶都是山东老乡,年轻时到天津定居,那时我父母只有四五岁大。

爷爷是天津开滦矿务局的账房先生,家住河东区九经路三友里,每天坐着胶皮人力车上下班(开滦矿务局总部在天津泰安道,这里一度是天津市委大楼)。姥爷在河东区大王庄一带经营一间煤炭运输社。爷爷管记账,姥爷管运煤,合作紧密。

当时还有另外六位山东老乡一同来天津谋生,他们结为拜把八兄弟,爷爷排行老大,姥爷排行老三。爷爷和姥爷性格爱好不同,爷爷好喝酒好交朋友,姥爷勤俭持家好打麻将,两家人后来就结为了儿女亲家。

我家哥们兄弟的名字都带一个“祥”字,留下了山东人的鲜明印记。中国有“五大商帮”一说,即徽商、晋商、浙商、闽商、鲁商,鲁商中大名鼎鼎的是“八大祥”,我的名字瑞祥就取自“八大祥”中的“瑞蚨祥”。号称”天下第一村”的山东周村,至今还保留着“瑞蚨祥”原址。

(三)

妈妈年轻时没有参加过正式工作,把我们几个子女都拉扯大以后,不甘心做一辈子家庭妇女,主动跑到塘沽居住地向阳街道,找了一份居民服务社的差事:切面加工铺压面条。那个时候压面条是要自己带面来的,一盆盆的白面放在切面铺院子里排队,主人过一两个小时再来取走。一盆盆的和面,一盆盆的压面,谁家的面归谁,一份不能少,一盆不能乱。

特别是大年初二,天津人有吃捞面的习俗,妈妈天不亮就要跑去做准备,压面机有点小毛病自己也能修理好。妈妈工作敬业,提起“孙娘”远近有名,把面交给妈妈人们都很放心。妈妈因压面条结识了不少人,每天有说有笑的,虽然一天干下来很累,但妈妈很是高兴很是开心。

妈妈80大寿

1957年举家迁到塘沽时,铁道北西林村满眼所见一片荒凉,居家附近第七副食品店后面几十米外就是乱坟岗子。妈妈一时不能适应这里的新环境,患上了轻度抑郁症(这是现在的名词),时常一个人跑回娘家不愿意回来。1958年我出生后不久,妈妈的抑郁症不治自愈。

妈妈、大哥和我,背景是第七副食品店

妈妈年轻时得过中耳炎,每天都要使用棉签掏耳朵,听力逐渐下降,助听器杂音太大妈妈不愿意用,我们都习惯了大声说话。那时住在平房胡同里,隔壁邻居都能听到我们家的说话声,就像吵架很是热闹。

我后来从事教师职业,讲课声音洪亮,穿透力十足,这与在家里的训练不无关系。妈妈心胸开阔,为人厚道,从不参与邻里之间的是是非非,这与耳背或许也有一点关系,听不见心不烦嘛。

(四)

一年到头妈妈最忙碌的日子要数春节了。那些年过春节全家聚在一起有20来口子人,年夜饭可是一件大事。年前我大哥要把半扇猪扛回家,剔骨分肉都是我大哥的活儿。家里有一口头号大铁锅用来炖肉,一锅红烧肉咸咸的能吃到正月十五。还要发几大盆面,蒸几锅花式馒头,有刺猬老鼠之类造型,这些事自然都是妈妈主厨。

每天大铁锅、大蒸锅端上端下,到晚上妈妈的两只胳膊痛得抬不起来。大冬天半夜里妈妈还要起来,看看蜂窝煤炉子“压火”好不好,这可是个技术活儿,弄不好火就灭了。

记忆中我的最爱就是妈妈亲手制作的“虎头鸡”,那是我们家过春节的保留节目,从我奶奶那开始就年年必做。我们家祖籍山东,虎头鸡是一道正宗鲁菜,2006年入选山东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很小就看会了虎头鸡的制作方法,今年春节,我第一次在多伦多给女儿女婿做虎头鸡,回忆起妈妈的味道。

那时我二哥在位于河东区的天津制药厂技校上学,半工半读,一个月才回家一趟。春节后要开学了,妈妈一定会买一大块猪油用铁锅炼油,装进一个大玻璃瓶子里,凝固后的猪油白花花的,很是馋人。把馒头切片放到火上烤焦,趁热抹上一层猪油再撒上点儿盐粒儿,那可是绝顶的美食。妈妈再用肥肉炸一罐面酱,咸香可口,把两个瓶子装进二哥的书包里带走,一两个月的佐餐料就算是解决了。

(五)

记得我小时候家里养了几只鸭子,每天剁菜煮粥喂鸭子清理鸭舍都是我妈妈和我三哥的活儿。后来鸭子下蛋了,我妈妈和我三哥就是不吃,可能是养鸭子那股难闻的味道影响了食欲吧。

说到养鸭子还有一个笑话。蒸熟的鸭蛋打开一看有四分之一是空心儿,也不见流油,不知什么原因。一天晚上邻居杨大爷过来闲聊,问了问给鸭子喂的是什么食,听说都是烂菜帮子玉米面之类,他很幽默的说了一句:这就是你们的不对了,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呗,我们听后哈哈大笑。

那时候家家都不富裕,但天津人特有的幽默感给我们的生活平添了不少乐趣。天津是相声的发祥地,我们的生活就像说相声似的,苦中有乐。

父母怀抱我的女儿

(六)

我一直记得京剧《三家店》里的那句戏文:娘生儿,连心肉,儿行千里母担忧。长大成人后我理解了这句话,特别是当我们把自己的女儿远送外省和外国读书后,更加真切体验到这种感受。妈妈生我时33岁,我在家里排行最小,俗称 “老疙瘩”,妈妈爸爸对我宠爱有加。

我小时候长牙慢,人送外号“没牙佬”。

令我难忘的一件事是1978年我高中毕业考上复旦大学新闻系,国庆节后就要出发去上海。那段时间妈妈一边给我准备被褥行囊,一边暗自流泪,那是舍不得我走那么远。

启程那天邻居和同学们前来送行,妈妈边嘱咐边哭。邻居说,别人家都是为送孩子上山下乡哭,您的老儿子是去大上海上大学,这是大喜事怎么还哭呢。毕竟是老儿子第一次出远门,妈妈就是不放心,那天送我的情形历历在目。

父母送我上大学合影

(七)

其实,从小爸爸妈妈就有意识培养我的自立能力,很多事情都放手让我去做,比如小学还没毕业就让我独自负责接送奶奶。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没有见过。奶奶后来带着我老伯(叔叔)搬到了河东区十一经路省委大楼居住,马路斜对面就是天津音乐学院。

从塘沽到河东要坐40分钟比绿皮车还要简陋的火车,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两边一排座位,我要带着小板凳上车给奶奶坐。奶奶那时60多岁是裹脚,走路颤颤巍巍,需要我一路搀扶。

其实每次接送奶奶我都很高兴,就像现在的外出旅游一样。一是可以坐坐火车看看风景,二是可以吃肉解馋。因为每次送奶奶到天津东站(老龙头)下车时都是中午时分,车站附近卖各种吃食,奶奶每次都是给我买四个烧饼、半斤酱头肉粉肠(杂样)之类。回到家里先是帮奶奶点着煤球炉子,然后就是沏壶酽茶饱餐一顿,待傍晚时分我再坐火车返回塘沽。

小时候妈妈教会了我很多家务活儿,上初中时我就学会了包饺子、发面蒸馒头,烧“锅炝子”、贴饼子,还会用“顶针”纳鞋底子、缝扣子、补袜子,后来上大学了自已可以拆洗缝被子,自理能力很强,还能做一手好菜呢。

(八)

妈妈虽然文化不高,但在支持我们事业发展上毫不含糊。那年我结婚生子后想考在职硕士研究生,可孩子才一岁多离不开人。妈妈爸爸听说我的想法后表示坚决支持,要替我们看孩子。

那时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河北区民生路,在那年秋冬季准备考试最紧张的日子里,我夫人崔欣每周一抱着孩子从河北区解放桥附近坐108路长途公交车去塘沽,把孩子放到奶奶家,然后再返回学校上课,到周末再把孩子接回,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两个多月。奶奶既要照看孙女,还要准备饭菜,非常辛苦。虽然我那年考试没有成功(晋升教授后我以同等学力直接考取了博士生),但妈妈爸爸为我们的付出永远铭记在心。

我女儿和奶奶

(九)

2004年3月间妈妈被查出肺癌,医生宣告这种情况一般最多能存活3个月到半年时间。面对不幸,全家人没有放弃任何希望,采取了一切能够采取的医疗措施,并在精神上鼓励妈妈战胜病魔。

那年春季,全家决定趁妈妈身体尚好外出旅游一趟,由姐姐和大哥陪同到了海南。这是妈妈第一次乘坐飞机,在机舱里这看看那摸摸,很是高兴。还有一个小插曲,妈妈听说飞机上的饮品不花钱随便喝,便每种都尝了一杯,结果往厕所跑了数次,此事后来成为家人的一个笑谈。

妈妈第一次坐飞机

在查出肺癌一年多的时间里,妈妈的身体每况愈下,氧气不离身,但情绪很乐观。那刻骨铭心的一刻我和二哥在场,2005 年 5 月 20 日 6 时 10 分,妈妈去世了,表情安详。

(十)

 

一转眼,妈妈离开我们15周年了。“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如今,我们夫妇二人已经退休,和女儿女婿团聚在加拿大多伦多(上图)。我时常想,如果二老天堂里知道我们远在万里之遥,还不定有多么担心呢。

其实,作为儿女那种被担心的感觉是很美好的,是很幸福的,也是很奢侈的。来自父母的那份牵挂,是人世间最无私最无可替代的情感。

(完)

作者简介:孙瑞祥Jack Sun,新闻学教授、文学博士,1978年就读于复旦大学新闻系。原任天津师范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经济消息报天津记者站站长、天津日报特约记者。发表各类新闻、文学作品二百余万字,获得省级优秀新闻作品一等奖。旅居加拿大多伦多,担任华人头条多伦多通讯社首席记者、多伦多华裔媒体工作者协会(TCMPA)荣誉顾问、加拿大高校文学社社员、加拿大中国摄影学会会员、加拿大中国笔会会员。兼任国内“津云”融媒体、“大众网·海报新闻”特约记者。

编者按:人生故事,娓娓道来。读者分享心路旅程。【美国华文网】和【圣地亚哥华文网】陆续刊登华人思乡爱乡、呕心奋斗的故事或旅途观感等美文,欢迎大家踊跃配图片投稿。更多专栏文章请点击此链接浏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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